中国正从“世界工厂”转变为全球产业投资者
流入中国的外资减少但结构升级，中国企业的新工厂如今建在哈萨克斯坦、越南、墨西哥、埃及和欧盟。附中、英、荷三语视频，解读这对欧洲意味着什么。
作者 China Connect
2025年，中国吸收外国直接投资约1050亿美元，自身对外投资1740亿美元。这是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（UNCTAD，简称贸发会议）在《2026年世界投资报告》中公布的数据。中国因此仍是全球第四大引资国和第三大对外投资国。比排名更值得欧洲企业关注的，是这两个数字背后的变化：流入中国的资金减少了，但资金的结构变了；中国企业建厂的国家，也与五年前大不相同。欧洲如今就是其中之一。
视频 05:20
五分钟看懂《2026年世界投资报告》对欧洲的意义。本视频另有英文版和荷兰语版。
无论引资还是投资，中国都稳居前列
2025年，全球外国直接投资在连续两年下降后增长6%，达到1.6万亿美元。贸发会议认为，这轮复苏脆弱且不均衡。少数超大型项目，主要是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，拉高了整体数字。前二十大引资经济体合计吸收了80%以上的流入。
在这种高度集中的格局中，中国保住了位置。在引资方面，中国排名第四，仅次于美国（2770亿美元）、新加坡和中国香港。在对外投资方面，中国排名第三，仅次于美国和日本。不过两项数字都有所下降：流入从1160亿美元降至1050亿美元，流出从1920亿美元降至1740亿美元。贸发会议将香港、澳门和台湾单独统计。若把香港计算在内，中国的分量更大，因为香港本身就是全球第三大引资地和第五大对外投资地。
流入中国的资本减少，但结构在升级
外资流入从2023年的1600多亿美元降至2025年的约1050亿美元。贸发会议也看到了企稳迹象：降幅正在收窄。部分原因来自金融层面，包括利率上升和企业汇回更多利润。报告更强调结构性因素：劳动力成本上升，跨国公司把劳动密集型、出口导向型生产转移到亚洲其他国家，主要是东南亚。“中国+1”策略、地缘政治、关税不确定性和技术限制，又进一步加快了这一趋势。
留下来的投资面貌不同。2025年，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业吸收的外资占中国外资总额近五分之一，这一比重已连续七年上升，接近2018年的四倍。仅这一领域，新设外商投资企业就达1.4万家，同比增长27%。截至2025年11月，高技术产业吸收外资超过320亿美元，电子商务服务、医疗仪器设备和航空航天装备制造增长尤为明显。
中国官方数据以人民币计算，反映的是同样的趋势。据商务部数据，2025年全国实际使用外资7476.9亿元人民币，同比下降9.5%。与此同时，新设外商投资企业70392家，增长19.1%。也就是说，来华企业更多了，但平均投资规模更小。2026年上半年，外资流入仍比上年同期低5%，降幅小于前几年。
北京也在主动引导。《鼓励外商投资产业目录》在2022年和2025年两次扩容，增加了更多高技术和绿色产业。2025年的稳外资行动方案旨在扩大市场准入，并为外资企业提供更多融资支持。2025年，电信、数字服务、金融服务和旅游业进一步开放，并在电信、医疗和教育领域开展试点。2025年修订的负面清单也新增了一些限制，例如民用无人机、电子烟和药品网络销售。贸发会议的总结是：中国正从规模扩张转向更有选择、更具战略性的引资。
谁在从中国走出去
中国的对外投资也更加精准，绿地投资、制造业和能源的比重上升。值得注意的是投资主体的变化。大型国有企业在收缩：中远海运、中国兵器工业集团和山东能源放慢了海外扩张，重新聚焦国内市场。在石油天然气、基础设施和重工业领域，中国跨国企业的海外资产占比有所下降。
科技和汽车领域的民营企业则反其道而行之。疫情前，宁德时代海外资产占比不到10%，如今接近30%。华为在云计算、5G和绿色能源领域扩张，重点是非洲和中东。这也改变了中国大型跨国公司的构成。2011年，上榜的9家中国企业中有8家是国有企业，占比近90%；如今是41家中的29家，约70%。贸发会议列举了腾讯、华为、吉利和宁德时代，作为快速国际化的民营企业代表。
有些项目规模巨大。字节跳动宣布在巴西投资410亿美元建设数据中心，仅此一项就占2025年拉丁美洲全部新宣布项目的43%。东方希望计划在哈萨克斯坦投资超过120亿美元建设有色金属项目。报告指出，美国和中国跨国企业是超大型项目最大的参与者，无论在海外还是在本国。
中国工厂如今建在了别的国家
关于中国，报告中最重要的发现或许出现在供应链一章。贸发会议考察了海外新建工厂项目，不包括芯片和电池等战略产业。欧盟、中国、美国、韩国和日本这五大投资方合计占这类项目金额的70%。把2021-2025年与2015-2019年相比，只有两家在增长：中国和韩国。
中国的这类投资从1020亿美元增至1090亿美元，投向的国家也大不相同。2015-2019年的五大目的地中，只有哈萨克斯坦仍在其列。印度尼西亚、印度、菲律宾和美国退出前五，越南、墨西哥、埃及和欧盟进入前五。在所有主要投资方中，没有哪一家的名单变化如此之大。
地理距离的作用不大。中国在本地区或周边国家的工厂项目占比，反而从32%降至26%。中国企业寻找的是能进入大市场或获取原材料的地点：墨西哥是通往北美的跳板，埃及适合出口型生产，哈萨克斯坦则用于金属加工。
在电子行业，贸发会议指出，投资正在突破以中国为中心的模式。中国作为ICT和电子新项目目的地的份额大幅下降。与此同时，中国电子企业自身对东南亚的投资大幅增加：从2015-2019年的约10亿美元增至2021-2025年的90亿美元。“中国+1”里的“+1”，往往本身就是一家中国企业。
原材料与绿色产业：中国掌握节奏
贸发会议对五个战略产业单独统计。2025年，这五个产业合计占全部新宣布项目金额的44%，而2020年仅为16%。中国在各产业中的角色差别很大。
| 产业 | 2020-2025年中国在对外项目中的占比 | 领先者 |
|---|---|---|
| 关键矿产 | 32%，最大投资方 | 中国，其次是韩国和英国 |
| 能源转型（电池、电动汽车、清洁技术） | 16%，第二大投资方 | 欧盟（28%），其次是中国和韩国 |
| 人工智能基础设施 | 未进入前三 | 美国（46%） |
| 半导体 | 未进入前三 | 中国台湾（45%） |
在关键矿产领域，中国处于核心地位。中国约占全球新增对外项目的三分之一，在后续的冶炼和加工环节同样实力雄厚，印度尼西亚的镍加工就是例证。在能源转型领域，中国企业在德国、匈牙利、葡萄牙、斯洛伐克和西班牙投资电池和电动汽车，在欧洲以外还进入马来西亚、墨西哥、摩洛哥、沙特阿拉伯、土耳其和越南等国。贸发会议认为，这些企业希望在大市场内部生产，以确保市场准入。关于规模和产业链如何建立，可以阅读中国如何拿下一个产业。
在半导体领域，国际数据中几乎看不到中国。但这并不意味着进展有限：中国的增长主要依靠国内投资和国家支持。反过来，凭借产业能力、技术生态和庞大的国内市场，中国仍是美国和欧洲先进产业投资的重要目的地。
报告对欧洲意味着什么
贸发会议指出，中国对欧投资仍低于2017年的高点，并转向电动汽车、电池和工业企业等领域的精准新建项目，匈牙利是重要目的地。报告在这方面引用了荣鼎咨询和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（MERICS）的数据。两家机构2026年5月的报告显示，2025年中国对欧盟和英国投资168亿欧元，比上年增长67%，为2018年以来最高水平。新建项目创下89亿欧元的纪录。匈牙利吸收39亿欧元，德国25亿欧元，法国19亿欧元。
欧洲的审视也在加强。荷兰和意大利动用特别权力，限制外国国有企业对芯片企业安世半导体（Nexperia）和轮胎企业倍耐力的影响。欧盟要求成员国加强对半导体、人工智能和量子技术领域对外投资的监测。中国也有自己的审查机制：自2021年起，对敏感领域的外资并购和新建项目进行国家安全审查。
报告显示，比利时2025年审查了137项外国投资，其中7项进入深入审查：2项无条件批准，1项附条件批准，1项撤回，没有一项被否决。这些数字涵盖所有外国投资者，并非仅针对中国。
最后，贸发会议比较了各方的产业政策。过去十年，中国、欧盟和美国合计约占全部措施的一半。在中国，91%的措施是补贴，其中90%是直接拨付给单个企业的补助。欧盟同样以补贴为主（72%），但形式是贷款、补助和担保。这种做法上的差异，正是Jun Jiang在2920亿欧元之问中所描述的失衡的一部分。
企业可以怎样运用这些数据
- 在中国销售或生产的企业：研发、高技术和服务业的大门开得最宽，中国新的开放措施也主要指向这些领域。廉价劳动力出口已不再是在华布局的理由。面向国内需求和技术的市场策略，更符合北京当前鼓励的方向。详见进入中国。
- 在欧洲与中国企业竞争或合作的企业：中国企业越来越多地带着工厂而不是集装箱来到欧洲。这带来了对本地供应商、安装商、物流和人才的需求，也让它们成为欧洲本土市场上的竞争对手。中国企业如何进入欧洲市场，请见进入欧洲。
- 正在分散供应链的企业：越南、墨西哥或摩洛哥的供应商，背后可能是中国股东。这本身不是问题，但应纳入风险评估，尤其当客户在美国时。
- 投资或寻找投资方的企业：要考虑双向审查：进入比利时和欧盟需要审查，进入中国敏感领域同样需要审查。
常见问题
外国对华投资还在下降吗？
是的，但降幅在收窄。据贸发会议统计，外资流入从2024年的1160亿美元降至2025年的1050亿美元。据商务部数据，2026年上半年同比下降5%，而新设外资企业数量继续增加。
中国仍是对外投资大国吗？
是的。2025年中国对外投资1740亿美元，位列全球第三，仅次于美国和日本。在制造业领域，中国是仍在扩大海外项目的两大投资方之一。
中国企业目前主要在哪里建厂？
2021-2025年，战略产业以外的中国新建工厂项目前五大目的地是哈萨克斯坦、越南、墨西哥、埃及和欧盟。2015-2019年则是印度尼西亚、哈萨克斯坦、印度、菲律宾和美国。
什么是《世界投资报告》？
这是贸发会议关于国际投资的年度报告，按国家和行业梳理投资流向，跟踪各国投资政策，并分析全球最大的跨国企业。2026年版于2026年7月7日发布，主题为“动荡时代的国际投资”。
资本追随产业链，而非最廉价的劳动力
贸发会议写道，几十年来资本追随的是成本和效率，如今更多取决于战略考量和产业政策。中国同时站在这一转变的两端：一方面，过去冲着低成本而来的投资正在流失；另一方面，中国自己正把工厂建到市场和原材料所在的地方。如果只把这些数字理解为“流入中国的资金减少了”，就只看到了故事的一半。另一半，正越来越多地发生在欧洲。
